觉雨:温柔的入侵(二)

    

觉雨:温柔的入侵(二)



    感冒药的效果过去了,体温又升上来,脸颊发烫。

    回到家,她煮了粥。

    白粥,什么也没加。

    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喝,粥很烫,烫得喉咙更痛,但她还是喝完了。

    洗澡时,她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脸。

    眼睛有点肿,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皮。

    很狼狈的样子。

    她想,如果寻舟看到这样的她,会不会失望?

    会不会觉得,网络那头那个能和他讨论文学、能拍出有意思照片的女孩,现实中就是这么苍白、狼狈、不起眼?

    这个想法让她心酸,她竟然也能谈论文学。

    她躺到床上,点开“字屿”。

    寻舟的头像亮着,显示在线。

    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谢谢显得太轻,继续讨论病情又显得太依赖。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只是看着他的头像发呆。

    几分钟后,寻舟发来消息:“好点了吗?”

    “好点了。”她回,“喝了粥,准备睡。”

    “那就好。晚安。”

    “晚安。”

    对话简短得让她有点失落。

    但同时又松了口气。

    这样就好,保持距离,不要太近。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第二天,许连雨的感冒没好,但烧退了。

    虽然喉咙还是痛,鼻子还是堵,但能坚持上班。

    她一整天都没主动找寻舟。

    上班时把手机放在员工柜里,故意不看。

    中午休息时拿出来,看到寻舟发来一条:“今天天气晴了。”

    她没回。

    下午,他又发来一张照片:窗台上的多rou,在阳光下,叶片边缘透出一点红。

    她看着照片,心里有轻微的波动,但还是没回。

    她在测试,测试自己能不能戒掉这种依赖。

    也在测试他,测试他会不会追问,会不会表现出急切。

    他没有。

    一整天,只发了那两条。

    不追问,不催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让她更不安。

    她希望他追问,这样她就可以继续和他聊天了。

    下班回家路上,她终于回了:“嗯,晴了。但空气还是很湿。”

    寻舟很快回复:“南方的夏天就是这样。湿和热裹在一起,像一层保鲜膜一样。”

    膜,透明的,黏着的,挣脱不开的。

    “你不喜欢夏天?”她问。

    “喜欢也不喜欢。夏天一切都暴露无遗,没有遮掩。但有时候,人需要遮掩。”

    这话里有话。

    “我今天感冒好点了。”她说。

    “那就好。”

    对话又停在这里。

    许连雨握着手机,站在地铁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隧道。

    玻璃窗映出她的脸,模糊的,苍白的。

    她想起昨天他帮她构建的那个想象世界。

    荷叶,水波,雨声。

    那个世界太美好,美好得不真实。

    而现实是,她站在拥挤的地铁里,感冒还没好,明天还要上班,未来还是迷茫。

    她忽然很想知道,寻舟在现实里是什么样的人。

    是不是也像她一样,有狼狈的时候,有撑不住的时候,有需要遮掩的时候。

    但她不敢问。

    她到家,煮面,吃饭,洗澡。一切如常。

    但躺在床上时,她打开“字屿”,点开和寻舟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从他第一次私信她,到昨天他的关怀。

    她注意到,他的关心是递进的。

    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靠近。

    而她,从最初的谨慎,到逐渐敞开,到昨天的崩溃大哭,再到今天的刻意冷淡。

    她在后退,他在前进。

    她关掉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

    喉咙还是痛,鼻子还是堵。

    但比起身体的不适,心里的那团乱麻更让她难受。

    她想起寻舟说的:像一层膜。

    她现在就被裹在膜里。

    膜的这边是现实,冰冷,坚硬。

    膜的那边是他构建的世界,柔软,虚幻。

    她被困在中间,透不过气。

    窗外传来远处车流穿梭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重复今天的生活。

    许连雨其实有点舍不得昨天,有点想念昨天,有点讨厌明天。

    她烦的在床上打了几个滚,算了,睡吧,再不睡明天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她悄悄的在心里默念:晚安,寻舟。

    夜很深了。

    昆城的某个小区的方觉夏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字屿”的聊天界面。

    他盯着那句“我今天感冒好点了”,看了很久。

    他能感觉到她的退缩。

    从昨天那场情绪崩溃后,她今天刻意冷淡了。

    这是正常的,人在暴露脆弱后,总会有一段时间的防御期。

    他不急。

    他有耐心。

    他关掉聊天界面,打开那个名为“素材-迟雨”的文件夹。

    里面又多了一张照片,是今天早上拍的窗台上的多rou。

    阳光很好,叶片饱满。

    他新建一个文档,开始写:

    “她感冒了。喉咙痛,鼻子堵,呼吸时能感觉到空气的温度变化。这种细节,她以前不会注意到。但现在会了,因为有人问过。有些问题一旦被问出来,就会永远改变一个人感知世界的方式。就像有些关心一旦给出,就会在接收者身上留下永久的印记。她开始意识到,她的痛苦可以被转化成语言,可以被另一个人接住,可以变得不那么孤独。这种意识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侵犯。”

    他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他想,她此刻应该睡了。

    在江城的哪个房间,穿着什么样的睡衣,以什么样的姿势睡着?

    他不知道。

    但很快,他就会知道。

    不是现在,但快了。

    他关掉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

    在黑暗里,他闭上眼睛,又想起那个梦。

    青苹果,白色吊带衫,汗湿的皮肤。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深呼吸,试图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心里的那股躁动始终在,他打开手机,点开12306,去江城需要呢?

    他看着不同的票价,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慢慢来。一步一步来。

    有些果子,要等到熟透了,摘下来才最甜。

    而有些酸涩,要慢慢品尝,才能尝出深处的回甘。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昆城他待的够久了,该换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