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高湛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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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早已消融,顺着眼角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抬起眼,望向灰蒙蒙的天。 他不知道,四目相望的那一瞬,她是否对自己有过任何期待。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场还未来得及靠近就已远去的梦。 那天他带走了狐裘,给她留了一地辙印。 邺城和晋阳的雪,从来没有区别。 他摊开手掌,接住一片雪花。雪在掌心融化,像从未存在过。 身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高湛侧目,跪着的高洋已经不哭了,就那么静静跪着,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门轴一声涩响,像根针,扎穿了廊下的死寂。 高澄从里面走出来,在门外站了片刻。下摆微皱,殿内烛光从他背后涌出,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上,拉得很长,一直漫到高湛膝边。 高湛抬起头,对上那双和自己一样的茶褐色眼睛。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红得像被火熏过,却没有泪,只有焚毁后的余烬。 高澄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从高洋到高演,最后落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息。眼里没有温度,像在清点库房,确认每样物品都在该在的位置。 “你们两个,随我来。” 高湛站起身,膝盖在雪地里跪得发麻,趔趄了一下。高演连忙扶了他一把。他们低着头,从高洋身侧走过,没看二哥的表情,也没看任何人。 殿门在身后合上,将廊下的风雪和高洋关在了外面。 帐内烛火如豆。药气比廊下浓得多,还混着一股更深沉的、正在冷却的气息。高澄背对着他们,望着那具身体,很久没开口。 然后他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望着一个空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很清楚。 “父王薨了。” 高演浑身一震,喉间涌上一声低低的呜咽,随即猛地捂住了嘴,把哭声死死压在掌心,肩膀剧烈抖动。高湛站在他身侧,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睫毛上沾着的雪沫化开了,悬在眼睑上,终究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望向帐后。那座山,塌了。 许久,高澄开口,声音是一种被碾碎了又重新压实的沉。“从此刻起,一切如常。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要漏出去。你们两个替我盯紧府上其他人,有风吹草动,立即告知。” 高湛听着,跪了太久的膝盖忽然像针扎一样疼。这个人,这座山,从今往后,再也翻不过去了。 高演还在哭,拼命压着声音,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抬起头,红着眼望向高澄。 “大哥。二哥……二哥还在外面跪着。要不要叫他进来?” 高澄没回答。他背对着高演,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不必。” 语气极淡,像在说一件不值得讨论的事。高演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高湛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极轻地摇了摇头。高演把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重新低下头,用袖子捂住脸,压抑的哭声又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高湛知道高澄的用意,但他抓着高演衣袖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抬起头,看见大哥的影子正从父亲遗体前转过身来,朝他,朝门外,朝整座丞相府,一寸一寸地压过来。 殿外,雪落无声,所有人都跪在雪地里,等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