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期赴約
如期赴約
蒼冥的住處。 夜裡,蒼冥站在鏡前。 蒼冥已經換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太正式,像去談判。 第二套太隨便,像去串門。 第三套太花,像花孔雀。 蒼冥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眉心皺成一團,嘴角往下撇著,像誰欠了他幾百兩銀子。 ……為什麼要換衣服? 不就是去找她嗎? 蒼冥猛地扯下衣帶,把那件花枝招展的衣服甩在床上,換上了件全黑的衣服,轉身就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腳步卻停了下來。 回想起夜璃說了「晚上繼續」。 但她沒說幾時。 如果他現在去,會不會太早了? 蒼冥回頭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新月很細,掛在屋簷邊上,像一道淺淺的傷口,又像夜璃笑起來時彎彎的眼睛。 如果太晚去——她會不會以為我不來了? 「……煩死了。」 蒼冥搔了搔他的頭髮。 最後還是推開了門。 腳步比平時快,快到侍衛來不及問「少主去哪兒」——蒼冥就已經消失在夜色裡。 — 夜璃的房間。 夜璃靠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涼透的茶。 閉上眼,靜靜地感受微風從身旁撫過。 【宿主,目標已進入監測範圍。心跳頻率:每分鐘一百一十七次。】 夜璃嘴角微微翹起。 「跑來的呀。」 【根據系統分析,目標的移動速度與「急迫」的匹配度高達——】 「我沒問你。」 【喔……好的。】 夜璃放下茶杯,慢條斯理地站起身。 外袍是平時穿的那件——月白色的薄紗,寬大鬆垮,領口敞著,腰帶隨意繫著。 沒有刻意換衣服,只是把領口往下拉了一點點。 就一點點。 那動作隨意得像是在調整衣領,從鎖骨到肩頭,那截白膩的皮膚在燈籠光下若隱若現。 薄紗底下,夜璃什麼都沒穿。 不是故意的。 只是——習慣這樣睡覺。 夜璃伸手摸了摸臉上的面具。 素白的面具在夜色裡泛著淡淡的光,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酒紫色的眼睛和一截小巧的下巴。 想了想,沒有摘。 時候未到。 夜璃推開房間的門,穿過走廊,走進醫館。 燈籠已經熄了一半,只剩診桌上方那盞還亮著,橘黃色的光暈搖搖晃晃,在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夜璃走到門後,停了下來。 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 在門口停了下來。 夜璃聽見蒼冥的呼吸——很輕,但在安靜的夜裡聽得清清楚楚。 有些亂,像跑過長長的路,還沒來得及平復。 然後——「叩、叩。」 兩聲輕響。 很輕,輕到像是在試探。 夜璃笑了一下,伸手拉開門。 月光灑進來。 蒼冥站在門外。 此時蒼冥一身黑色緊身衣貼合著身形,線條被勾勒得毫無保留。 肩寬腰窄,肌rou在布料下隱約起伏,像隨時蓄勢待發的猛獸。 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克制卻危險的力量感。 而那頭一向梳理整齊的白色的頭髮也有些亂,幾縷碎髮從鬢角垂落,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像跑來的。 不,就是跑來的。 蒼冥的胸口還在起伏,呼吸還沒完全平穩。 月光落在蒼冥肩上,把蒼冥半邊側臉照得發白。 那雙深綠色的眼睛對上夜璃的視線,瞳孔微微收縮——像一隻被燈光照住的夜行動物,又像一頭聞到獵物氣息卻不敢動彈的狼。 「來了呀。」語氣輕得像在說「進來吧」。 沒有「等你很久了」,沒有「就知道你會來」。 只是平平淡淡的兩個字,像他來或不來,對她來說都沒什麼差別。 蒼冥沒說話。 只是喉結滾了一下。 夜璃側身讓蒼冥進來。 經過夜璃身邊的時候,蒼冥的肩膀擦過夜璃的手臂——很輕,讓蒼冥整個人僵了一瞬。 像被燙到,又像被電到。 夜璃沒有回頭,但她聞到了一股味道。 雪松的氣息底下,藏著一絲皂角的味道,很淡,混在雪松裡,像刻意掩飾什麼。 夜璃的嘴角微微翹起,心裡想著「不錯嘛,還知道要先洗澡」。 夜璃走回診桌邊,靠著桌沿,雙手環胸,看著蒼冥。 蒼冥站在門口,像一根釘子一樣釘在那裡。 蒼冥的視線從夜璃的臉上往下移——掃過鎖骨、掃過肩頭、掃過那層薄紗底下若隱若現的輪廓——然後像受到驚嚇的小狗猛地別開。 耳尖紅透了。 「你——」蒼冥的聲音啞得不像話,「你就穿這樣?」 「怎麼了?」夜璃低頭看了看自己,語氣無辜極了,「我在自己家裡,想穿什麼就穿什麼。」 「可是——」 「可是什麼?」 蒼冥沒說話。 嘴唇抿得很緊,顴骨下方的肌rou繃出一條硬線。 那雙眼睛盯著牆上的某個點,像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對抗。 夜璃看著蒼冥,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兩百四十七年呀。 忍了兩百四十七年,連女人穿薄紗都沒見過? 夜璃從桌沿撐起身體,朝蒼冥走了一步。 蒼冥往後退了一步。 夜璃又走一步。 蒼冥又退一步。 「你躲什麼?」夜璃問。 「我沒躲。」蒼冥的聲音硬得像石頭,但腳步又往後挪了一寸。 「那你為什麼一直往後退?」 「……熱。」 「熱?」 「房間太熱。」蒼冥的額角真的開始滲汗了,幾縷白色的髮絲黏在鬢邊,「你沒感覺嗎?」 夜璃停下腳步,歪著頭看蒼冥。 面具下那雙酒紫色的眼睛裡,笑意越來越濃。 「蒼冥。」 夜璃叫蒼冥的名字。 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喚一隻受驚的動物。 蒼冥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你——」 「你怕我?」 「誰怕你了!」蒼冥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但腳步沒有往前。 「那你過來。」 蒼冥沒動。 「過來呀~」夜璃又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很大,大到夜璃的胸口幾乎貼上蒼冥的手臂。 那綿軟的觸感讓蒼冥整個人瞬間繃緊,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夜璃能感覺到蒼冥身上的溫度——燙得嚇人,隔著薄紗都能感覺到。 還有蒼冥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撞出來。 夜璃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蒼冥的臉頰。 蒼冥沒有躲。 只是閉上了眼。 睫毛顫得像風中的蝶翼。 「你看都不敢看我。」夜璃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笑意,還有一點……連夜璃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還說不怕?」 蒼冥沒說話。 但蒼冥的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亂。 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壓抑什麼。 夜璃的指尖在蒼冥的胸口畫著圈圈,時不時捏個幾下。 蒼冥的呼吸越來越重,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身後的門框,指節泛白,像在抓著什麼不會沉下去的浮木。 隨後便不知所措地雙手掩面。 「……這是說好的繼續嗎?」蒼冥的聲音低啞得不像話,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壓抑、帶著渴望、帶著蒼冥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請求。 夜璃沒有回答。 夜璃只是看著蒼冥。 看著蒼冥緊閉的雙眼、顫抖的睫毛、泛紅的耳尖、咬緊的下唇。 然後夜璃伸出另一隻手,拉開蒼冥擋住臉的雙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蒼冥的眉心。 「睜開眼睛。」夜璃說。 蒼冥沒有動。 「睜開。」夜璃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哄一隻受驚的獸,「看著我。」 蒼冥的睫毛顫了一下。 然後——蒼冥睜開了眼。 那雙深綠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夜璃的影子。 倒映著燈籠的光、月光的白、夜璃面具上的素色。 還有—— 渴望。 壓抑了兩百四十七年的、被理智層層封鎖的、此刻再也關不住的渴望。 夜璃看著那雙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夜璃沒有預料到這個。 夜璃以為自己只是喜歡觀察、喜歡掌控、喜歡在目標崩潰的邊緣試探。 但此刻——看著蒼冥這樣看著自己—— 輪到夜璃的心跳亂了。 「……你知道嗎?」夜璃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你看著我的時候,眼睛很亮。」 蒼冥沒說話。 只是看著夜璃。 「像狼。」夜璃笑了,「在月光底下,眼睛會發光的那種狼。」 蒼冥的喉結滾了一下。 「......我本來就是狼。」 「我知道。」 夜璃的指尖從蒼冥的眉心往下滑,滑過鼻樑、滑過嘴唇、滑過下巴。 「說實在的——」 夜璃頓了一下。 「我挺喜歡你看我的眼神。」 蒼冥的呼吸猛地一滯。 夜璃看著蒼冥,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夜璃的手移到臉側,指尖勾住面具的邊緣。 她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一些。 不是緊張——但她不習慣沒有面具的感覺。 那張面具跟了她很久,久到她幾乎忘了自己摘下來的樣子。 「我想我也該好好回禮給你,不然不太禮貌。」 語氣還是那樣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但她的指尖——那隻勾著面具的指尖——微微發抖。 夜璃沒有等蒼冥回答。 手指輕輕一掀—— 面具脫落。 月光落在夜璃臉上。 酒紫色的眼睛、挺翹的鼻樑、微微上揚的唇角。 月光把夜璃的輪廓勾得很柔,從額角到顴骨,從顴骨到下巴,每一條線都像畫出來的。 像是揭開一層朦朧的紗。 那張臉精緻得近乎不真實,眉眼如畫,肌膚細膩如瓷,在光影之下透著柔和的光澤,令人一瞬間失神。 蒼冥的呼吸停了。 蒼冥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夜璃,瞳孔放大,像要把夜璃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海裡。 那張蒼冥幻想過很多次的臉。 比蒼冥想像的—— 「……很好看。」蒼冥的聲音輕得像氣音,像怕驚動什麼。 夜璃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那笑容和戴面具時不一樣。 沒有了那層保護色,夜璃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微微彎下去,嘴角會翹得更高,酒紫色的眼睛裡會映出月亮的光,像兩顆被點亮的星星。 「就這樣?」夜璃問,「沒有別的感想?」 蒼冥沒說話。 只是看著夜璃。 看著夜璃笑起來時眼角的弧度,看著夜璃說話時嘴唇的形狀,看著那張終於不再被面具遮住的臉。 然後蒼冥伸出手。 指尖輕輕碰了碰夜璃的臉頰。 很輕。 輕得像在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夜璃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不是因為他的觸碰。 是因為他的手在發抖。 他是狼族少主。 活了兩百四十七年。 他的手握過刀、握過劍、握過權杖——但此刻,他碰她臉頰的手,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蒼冥的指尖很燙,帶著他身體的溫度。 從夜璃的顴骨滑到耳側,從耳側滑到下巴,每一寸都小心翼翼,像在確認這是真的。 「……比我想像的還好看。」 蒼冥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夜璃沒有說話。 夜璃只是看著蒼冥。 看著那雙在月光下微微發亮的眼睛,看著蒼冥指尖的顫抖,看著蒼冥耳尖怎麼都退不下去的紅。 然後夜璃伸手,握住了蒼冥那隻貼在自己臉上的手。 蒼冥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沒有掙開。 夜璃拉著蒼冥的手,往下移了一寸。 從臉頰到頸側。 蒼冥的指尖碰到夜璃鎖骨的時候,整個人抖了一下。 「你知道嗎?」夜璃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夜風,「你是第一個看到我臉的人。」 蒼冥的瞳孔微微收縮。 「也是第一個——」 夜璃頓了一下,把蒼冥的手又往下移了一寸。 貼在自己胸口。 隔著薄紗,蒼冥能感覺指尖觸及的那一瞬間,柔軟又帶著溫度的觸感讓他整個人一愣,像是無法確認那是真實還是錯覺。 「——讓我心跳加速的人。」 蒼冥看著夜璃,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蒼冥的手指在夜璃胸口微微收緊,又鬆開,又收緊。 像在猶豫什麼,像在掙扎什麼。 「……夜璃。」 蒼冥的聲音低啞得不像話。 「嗯?」 「我——」 蒼冥來不及說完。 夜璃便踮起腳尖,吻住了蒼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