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雨:迟迟不来的雨
觉雨:迟迟不来的雨
许连雨握着手机,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 最后她停在门后,拍了挂在门后的围裙,米白色,洗得有点发灰了,胸口位置有个小小的“知返书店”logo。 她发过去:“今天穿了这个八小时。” 寻舟这次回得很快。 是一段话,看起来不是引用,像是他自己写的: “围裙是温柔的盔甲。穿上它的人,暂时忘记自己的形状,变成职业要求的样子。脱下时,褶皱里藏着一天的温度、气息、和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许连雨反复读了几遍。 她摸着围裙粗糙的布料,上面好像还留着书店的味道,纸、墨、还有一点点灰尘的气味。 “这是你刚写的?”她问。 “算是。从你的照片里长出来的句子。” “我拍的东西都很无聊。” “无聊是表象。表象之下,是生活的质地。” 许连雨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觉得寻舟的话很精巧,她无从反驳,而现在更无法像以前一样洋洋洒洒的写下许多的文字。 “我要睡了。”她打字,“明天早班。” “晚安。谢谢你的照片。” “晚安。” 她放下手机,但没有立刻去睡。 她打开相册,看刚才拍的那几张照片,多rou、书架、窗外、围裙。 很普通,甚至有些寒酸。 但在寻舟的回应里,它们好像被赋予了不一样的意义。 寻舟似乎是个很积极的人,而她呢…… 她想起大学时上文学理论课,老师说“文本的意义在于解读”。 那时候她觉得这话太玄,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关灯躺下。 黑暗里,她闭上眼睛,但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些对话。 寻舟的声音她没听过,但通过文字,她好像能想象出一种声音,平稳的,不疾不徐的,像深夜电台的主播。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寻舟又发来一条: “忘了说,你的多rou长得很好。努力的生长是因为它努力在寻找光。” 许连雨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打了“谢谢”,又删掉。打了“你也是”,觉得不合适。 最后她什么也没回,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这样就能把那句话的温度留住。 夜更深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是母亲去年给她买的,淡蓝色,上面有小小的碎花。 洗了很多次,已经有点褪色了。 明天还是早班。 要七点起床,热粥,挤地铁。 要在书店站八小时,整理书,贴标签,对客人说“欢迎光临”和“谢谢惠顾”。 生活像一盘循环播放的磁带,A面播完播B面,B面播完又是A面。 但在磁带沙沙的空隙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像一粒很小很小的灰尘卡了进去,卡在齿轮间,让运转有了一点点不顺畅,一点点不一样的摩擦声。 她不知道这粒沙子会带来什么。 可能是故障,也可能是整盘磁带最终卡住,停摆。 但此刻,在黑暗里,她允许自己稍微想象一下,如果生活不是磁带,而是一本书呢? 一本可以被翻页,可以折角,可以在空白处写批注的书。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睡着了。 或许生活的意义就是能让文字落地。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 灯光渐次熄灭,只剩下路灯和零星几扇窗还亮着。 在某个城市的角落里,方觉夏关掉台灯,靠在椅背上。 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字屿”的聊天界面。 他点开许连雨发来的四张照片,一张一张保存到本地文件夹,命名为“素材-迟雨-01”。 文件夹里已经有几十张类似的照片,都是她这些天随手分享的日常片段。 他一张张浏览过去,鼠标停在那张围裙的照片上。 他放大,看布料上的每一条褶皱,想象它穿在她身上的样子,想象她穿着它站在书架间的样子。 他新建一个文档,输入标题:“围裙与盔甲-片段”。 然后他开始写,写一个在书店工作的女孩,写她的围裙,写她脱下围裙时肩膀放松的那一瞬间,写她回到家后独自面对的四面墙。 文字流出来,顺畅得不像话。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写作状态了。 她提供的不仅仅只是照片。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点开她的头像。 灰色剪影,没有照片,没有简介。 只有用户名“迟雨”,和寥寥几条动态。 他知道的关于她的一切:在书店工作,喜欢旧东西,刚毕业,迷茫,拍的照片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孤独感。 他不知道的:她的全名,她的长相,她的声音,她具体在哪座城市。 这种不完全的了解,让他想知道的更多。 像在暗处观察一个玻璃缸里的小生物,看它游动,触碰缸壁,却不知道缸外有眼睛。 他关掉文档,但没有保存。 这些文字太私人,太直接,还不能见光。 他回到“字屿”,最后看了一眼聊天记录,然后退出。 卧室里很暗。 他走到窗边,外面是寂静的街道。 他的城市也在下雨,细雨绵绵,在路灯下像金色的丝线。 他想,她应该已经睡了。 明天她还要早起上班。 而他要继续面对空白的文档,和出版社催稿的邮件。 两个平行的世界,因为几行文字和几张照片,有了一点点交集的错觉。 他拉上窗帘,把雨声隔在外面。躺在床上时,他想起她说的“闷闷的”。 那个词很具体,像梅雨季节晒不干的衣服,贴在皮肤上,不痛快,但也甩不掉。 他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混沌里,他无意识地勾勒她的轮廓,从她拍的照片,从她的用词习惯,从她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 一个模糊的影子渐渐成形,在黑暗里,安静地站着。 而此刻,许连雨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枕头滑到地上,她没醒,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继续睡。 雨又下起来了,轻轻敲打着两座城市里,两扇不同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