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小说 - 经典小说 - 越界窥干(强制1V1)在线阅读 - 恶鬼 执念入梦

恶鬼 执念入梦

    

恶鬼 · 执念入梦



    连日被噩梦缠身,乔如珺始终心神难安,没有脸的外婆,像道冤魂在梦里反复追着她不放。

    即便高考已经结束,那种恍惚与疲惫也并未散去。

    见她情绪日渐消沉,邢天泽带她来了趟风塔寺,寄希望于寺中那位得道高僧。

    毕竟,他常为心神不稳,又存执念之人指点迷津。

    风塔寺内,盛夏正午的暑气被隔绝在外。

    乔如珺穿着单薄的长裙,坐在接待厅里,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

    她搓了搓胳膊,目光越过敞开的门,投向被四五条塑料门帘遮挡的庭院。

    门帘晃动间,邢天泽站在树荫下接电话,神情无奈,偶尔皱起眉,将手机稍稍拿离耳侧。

    她笑了笑,正要收回视线。

    却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湿的,好像旧木发霉的气味。

    乔如珺循着愈发浓重的气味,抬眼望向高处。

    开口的橱柜深处,摆着一座轮廓难辨的黑色神像,几炷香静静燃着。

    烟迹源源不断地向外溢出,在光线中显形,层层弥散。

    如一层缓慢流动的雾,无形间牵引着她的目光,望向某处……

    “看什么这么入神?”

    肩上一拍,她蓦然惊醒,“该我们了么?”

    里屋的布帘被掀开一角,一个戴着奥特曼面具的小男孩朝两人挥了挥手。

    “哥哥jiejie,进来吧!”

    乔如珺这才站起身,抹平裙子上细微褶皱,伸手握住身旁那只一直递过来的大手。

    而在视线上移的过程中,从深灰色水泥地面,到男孩沾着泥土的球鞋,最后定格在那条褪色的短裤。

    庭院的光线从门帘间斜射进来,将里屋门框的影子拉得清晰分明。

    男孩站立的那片空地却空空如也。

    他身后,没有影子。

    “放宽心,没什么问题。”

    “只是被恶鬼缠身了而已。”

    昏沉狭小的房间内,潮湿的霉气混着焚烧后的残余味道,沉沉压着人。

    玄寂搂紧身上的厚夹袄,坐在方桌之后,一边剔着牙,一边在空白符纸上随手写画。

    乔如珺被这番话吓得不轻,握紧了邢天泽的手。

    邢天泽察觉女孩手冰凉,揣进自己兜里,微微俯身,语气依旧恭敬。

    “那这事,和我女友已故的亲人有什么关联吗?”

    “又该怎么解决?”

    埋头写符的玄寂撂下笔,突然起身凑近乔如珺。

    女孩瞳孔瞬间放大,鼻腔翕动,眼神在他颈边来回游移。

    他心下了然,重新坐好,端起浓茶喝了一口,语调幽幽。

    “你能闻到它们?”

    “长这么大没出事,也多亏了你外婆。”

    乔如珺转过头看向邢天泽。

    男孩摇摇头,低声说,“我没告诉他,是谁去世的。”

    空气中混进一丝甜香,玄寂神情瞬变。

    驼着背,缩在桌前的人,身姿一下变得端正,气质也柔和亲近起来。

    他拿起一旁的摇铃,在女孩眼前轻轻一晃。

    “孩子,别紧张。”

    “人界和鬼界之间,可比你徒步走去北极都要难。”

    “这游离的恶鬼,有的玩心重,逗逗你罢了。”

    玄寂将早已干透的符纸轻轻贴在乔如珺额头,口中低声念着咒语。

    身体紧绷的女孩逐渐放松下来。

    在感知清晰的世界中,慢慢迷离,没过多久,便站在一条望不到尽头的乡间土路上。

    耳边有人在说话,声音遥远又空灵。

    “你是想见你外婆的对不对?”

    “没有执念,恶鬼不会钻进你的梦。”

    乔如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漫无目的地沿着土路往前走。

    路两侧的玉米苗一望无际,每迈出一步,便在视野里疯长一截。

    走到第七步,一个黑影自高耸的玉米田间缓缓走出,在愈发暗下来的光线中,身形逐渐清晰。

    她背对着乔如珺,短卷发梳得齐整,褐色棉麻外套的袖间还套着一圈暗红色的“值日”袖套。

    “小珺,高考考得怎么样?”

    女人向后挪着步子,血腥味愈发浓重。

    天边的曦光被窒息的漆黑蚕食,脚底的黄土地也被血水打湿。

    “我好后悔。”

    “后悔当年大学名额被换走,没有去争。”

    “后悔无怨无悔接下烂摊子,养了你。”

    “外婆我……好后悔……好后悔!”

    女人近在咫尺的后背忽然破开一个血洞,塌陷的rou窟窿里透出微光,一幕幕褪色的画面跟着浮现。

    襁褓中的乔如珺被风尘仆仆的刘娜递进关凤玲怀中。

    “妈,求你了,帮帮我。”

    “我和清盛才从乔家跑出来,我们还有项目要忙……”

    关凤玲接过孩子,转过身的瞬间,怀里的婴孩已长成两三岁的模样。

    她拿着镶红边的拨浪鼓,边摇边教。

    “我们如珺最棒了,告诉外婆,长大要干什么?”

    圆眼睛的小女孩咿咿呀呀:“我要考好大学,我要报答外婆……”

    拨浪鼓甩起的最后一声锤击音,重重落到已然长成七八岁的女孩背上,显出几条血印。

    “我让你撒谎!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我怎么教的你!”

    关凤玲扔掉鸡毛掸子,又气又怒,看着跪在地上,梳着麻花辫咬着牙哭泣的女孩。

    她抱着头呜咽出声,又将女孩又抓进怀里。

    “疼怎么不说话,啊!”

    “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你以为外婆糊涂吗?我问那个男孩了。”

    “他亲口说的……”

    “怕影响你,才没对外说实话。就是你喊他去帮你出头的!”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女孩忍着痛,大哭大叫。

    “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关凤玲一把推开她,跪在地上疯狂扇自己耳光。

    “不是你的错,是外婆的错!”

    “我不该不听他们的话,没有严苛到底……”

    “不该把你养成一个惹是生非的狐狸精……”

    “不该……唔嗯……”

    女人颤抖着身子,弯下腰哭声渐哑。

    伏下的身线逐渐平缓,化作一具躺在床上覆着白布的尸体。

    姨夫叼着烟,骂骂咧咧。

    “妈的,绝户的老东西,生不出儿子,死了还要我这个女婿cao心。”

    他抖了抖烟灰,看向缩在墙角的小女孩,满脸厌恶。

    “你外婆死了知不知道。”

    “记得让你妈把钱转给我。”

    小女孩抱着膝盖,死盯着没有起伏的白布,小声问。

    “婆婆又留给我什么话吗?”

    姨夫往墙角吐了口浓痰,像是没听见,拿着手机走出门外,直到看不见人影。

    幻境突然消失。

    一切重新收归为那只淌血的窟窿,飞速拉近。

    乔如珺踩着血迹走上前,一把抱住女人,任由尸体渗出的血沾湿肌肤。

    她深深一嗅,带着哭腔:“你身上没有外婆的味道,你不是她。”

    怀里的身影迅速缩水,声音也变得尖细。

    “你不害怕我吗?”

    乔如珺闭上眼,在幻想自己此刻拥抱的就是外婆,在回忆曾经不常有的温暖怀抱,在……

    远处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小珺,快松手!”

    “她是恶鬼,你身体不好,别沾了寒气!”

    怀里冰凉的身子一时间化成烟雾四散而开,乔如珺的怀抱扑了个空。

    但她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回头。

    她能感受到,有人靠得很近。

    带着墨水挥发与廉价香精混合的洗发水气味。

    “小珺,快回去。”

    “你mama会担心你的。”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乔如珺咬着牙,握紧拳头,泪水一直在流。

    身后人沉默站着,叹了一口气。

    “山里蛇虫多,怎么还穿裙子。”

    天光重新亮起,她绿色的长裙泛出柔和的光泽。

    一只手将她往前一推,声音变得遥远。

    “回去好好吃饭,太瘦了……”

    踉跄间,不停滴落的泪润湿了她光裸的小腿,触感却是guntang的。

    刮过的风也变得温暖怡人。

    一个扎着两条小辫的女孩牵起她的手。

    “meimei,你外婆说让我带你出去,将功抵过。”

    乔如珺低头,看着那双大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你才是meimei吧。”

    女孩望向远方。

    “我死了几十年了,只是一直留在这个年纪。”

    她扭头看回去,又侧过脸打量着乔如珺的神色。

    “你不跟你外婆道个别吗?”

    “她一直在那儿看着你。”

    乔如珺擦擦泪,摇摇头。

    女孩蹦蹦跳跳地问,“既然都不怕我,之前为什么会在梦里害怕呢?”

    乔如珺正视前方,看见一个目光忧伤的女孩抱着肩膀,嘴唇微颤。

    她在念着:不要原谅她。

    光亮的结界近在眼前,乔如珺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她当然害怕。

    她害怕十八岁的她,再次遗忘痛苦,拥抱梦里的外婆。

    说出那句压在心口的。

    我好想你。

    铃声轻轻在眼前响起,符纸也被揭走。

    乔如珺意识回转。

    邢天泽拿着纸巾,替她擦去仍旧不断滑落的泪水。

    玄寂也恢复成最初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从抽屉里摸出几包感冒冲剂,往前一递。

    “喏,接着,你外婆要我拿给你的。”

    乔如珺接到手里,临走前,她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她在那里不冷吗?她那么怕冷。”

    忙着写符的玄寂微微一笑。

    “她没事。等你走了,她才会安心。”

    乔如珺一愣,点点头,和邢天泽一同走出了潮冷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