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我知道
90 我知道
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 莫祎约了张如艾在一家人少清净的咖啡馆见面。 她来得比张如艾迟一些。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画框,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绒布,神神秘秘的。 她一屁股坐在张如艾对面,也没点单,很不客气地把桌上东西全都扫到一边,把那个大画框往桌上一架。 “看看。”她扬了扬下巴。 张如艾早已习惯了她这副毫无规矩的嚣张模样,伸手掀开了绒布。 画布上,是平江的江景。 夕阳西下,漫天晚霞如火烧般绚烂,江水被映照得波澜壮阔。一半是温暖璀璨的金橙色;一半是沉静深邃的淡蓝色。 色彩浓烈却不俗艳,笔触狂放又细腻。 《瑟与红》。 张如艾看着那幅画,眼神微微一动。她记得,莫祎来萍洲市就是为了画一幅画。 “你要走了?”张如艾抬起头,虽然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莫祎端起张如艾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本来就说只待到过年的。” 她伸出四根细白的手指,在张如艾面前晃了晃:“四十万,卖给你。” 张如艾挑眉:“怎么不卖给爷爷?四百万他都会给你。” 莫祎看着眼前这张冷冰冰的脸竟然在开玩笑,她笑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调侃说:“那个老头子懂什么欣赏?给他浪费了。” 张如艾没再多说,拿出手机,利落地转了四十万过去。 莫祎看着到账提醒,笑嘻嘻地收起手机,心情大好。 “对了,”她站起身,戴上墨镜,“除了这幅,我还留了一幅画在张家老宅的客厅里。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张如艾收起画框:“下午吧。正好我有事要跟他说。” 莫祎的动作顿了一下。她隔着墨镜看着张如艾,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容:“去见你mama啦?” 虽然是问句,但语气笃定。 张如艾没说话,算是默认。 莫祎也没再追问细节。 她是个极其通透的人,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她背起包,冲张如艾挥了挥手,潇洒地转身:“走了。不要太感谢我哦。” …… 下午,张如艾回了张家。 一进客厅,她就看到了莫祎说的那幅画。 它被挂在客厅的正中央,也就是张卓宇平时最喜欢坐的位置正对面。 张如艾站在画前,终于明白了上午莫祎脸上那副戏谑的恶作剧笑容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幅极其逼真的写实油画,如果不认真看,几乎以为是一张放大的照片。 画里,背景是张家的庭院。 满头银发、不怒自威的张卓宇正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拐杖上,目光如炬地直视前方。 而张如艾穿着黑色的职业装,站在他的侧后方,左手搭在椅背上,同样面无表情,眼神冷淡而锐利。 一老一少。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明明没有任何眼神交流,甚至连肢体接触都没有,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如出一辙的冷酷、强势和疏离感,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莫祎用这幅画,把这两个性格如此相似、却又亲缘淡漠的人,永远地定格在了一起。 张卓宇不知何时从书房走了出来。 两人的眼神对上,不约而同地往外走。 一老一少走出了别墅,沿着河边的过道慢慢散步。 这一幕似曾相识。 上次他们这样走在一起,还是一年前。那时候张家的真千金张易宁还没回来,为了巩固环安和希维的合作,张卓宇在这里用命令的口吻让她去接触沈碧平。 那时候的每一步,都走得步步惊心,充满算计。 而现在,两人的脚步依旧稳健快速,虽然并无血缘关系,但那种相似的气质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肃杀而安静。 走出好长一段路,除了风声,两人都没有说话。 走到河边的一处转角,张如艾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沁凉的河水,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去见了我的亲生母亲。” 她顿了顿,并没有隐瞒:“是易宁瞒着我去找的资料,也是她帮我确认的消息。” 河风吹动他的银发。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看着张如艾。 他慢慢地说:“见就见了。” 老人的声音冷淡而沙哑,漫不经心又傲慢:“既然是她这摊子事捅破了,你去见一面也是早晚的事。” 张如艾侧过头看着他。 她本以为他会生气,或者会像以前那样刻薄地嘲讽几句。但他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冷漠。 “爷爷……” “怎么?” 张卓宇终于停下了脚步。 虽然他的背已经有些佝偻,虽然他刚大病初愈,但此刻,他看向张如艾的眼神,依然是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拦着你?”张卓宇的语气很平静,“腿长在你身上,你想去认谁,那是你的私事。” 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那双年老却锐利的鹰眼死死地锁住张如艾,语气突然变得严厉:“但是,张如艾。” 他叫了她的全名。 张卓宇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时刻记得,你姓张。” “你是环安的董事长,是张家的下一代主人。你可以有私情,但不能让私情影响了你的判断。” “只要你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你就只能是张家的人。” 他的话听起来冷酷、霸道、不近人情。 可是她是最像他的人,也是最懂他的人。 他在用极其严厉、冷静的话警告和挽留。 张如艾看着眼前这个强势的老人。 这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已经不会再让她感到受伤或不适。 张如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反驳。 她的脊背挺直,那种与他如出一辙的傲气在她眉宇间显现。 “我知道。” 她的回答简短而有力,语气也很平静。 张卓宇看着她这副样子,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松了一些,冷哼一声。 “知道就好。” 他不再看她,转过身,背着手,继续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