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谈判
47.谈判
47.谈判 阿瑞利亚南部的坎弗提领,一座庞大的军营被临时兴建,灰色的营帐连绵延伸,直至视野尽头。 军营的上方,两面旗帜迎风飘扬。一面代表着王室,银鬃白鹿和金羽知更鸟簇拥着生命树的枝干。另一面则代表坎弗提领的维塔利斯家族,由公牛与白鸽托举起一只金光闪耀的号角。 亚德里安立于主帅帐前的高台。他身姿挺拔,深蓝色军装勾勒出硬朗的肩线,外罩一件银丝刺绣的软甲。金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轮廓清晰的侧脸。 在他身侧站着的,并非惯常跟随的魔法师,而是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骑士。沃克·里奇,奥莉维亚的骑士长。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您能说动那两个最抠门的家伙划出军费。”沃克抱臂而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看来我们的财政大臣和下议院长,有不少把柄在您的手里?” “你太高估我了,里奇大人。”亚德里安扫视着台下的阵列,没有回头,“他们是聪明人,知道把赌注压在哪儿,自己的金币才不会打水漂。就像我们现在站在这里,也都是因为共同的目标,或者利益,不是吗?” 沃克抬起胳膊,挠了挠他那头被火燎过似的短发。 “唉……我倒不是那个意思。您在校场上的慷慨陈词,我还记得很清楚。奥莉维亚殿下的伤情能稳定下来,也是托了圣女大人那把剑的福。”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不过,您把手底下的人都派去了东境,就不怕在这儿镇不住场子?” “里奇大人,”亚德里安闭起眼,“如果你是想打听我还剩多少筹码,这手法可配不上你的资历。与其浪费时间同我兜圈子,为何不做点更符合你现在头衔的事?” “军事顾问?摄政王殿下,您可得准备些好酒。” “那就要看我亲爱的外祖父,是否愿意为你的酬劳慷慨解囊了。” “哈!您这方面的幽默感,倒是比奥莉维亚殿下还要强上不少。” 沃克夸张地咧开了嘴。长久以来,他跟这位殿下都不算对付。在武斗场上输了那么多次,他也从未真正心服口服过,直到这次当机立断的军事行动,才让他对其稍有改观。 以所谓的神谕和民意为导向,征调沿海的船只进行协同补给,命令平原的贵族们提前集结兵马在边境等候……这支由王室军团与地方征召兵组成的混合力量,最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南境完成了武装汇合。 只可惜,年轻的摄政王殿下满心盘算着将剑磨利,好像忘记了之后该如何酬谢那些提供了磨刀石的人。奥莉维亚第一次作为统帅奔赴战场时,也才刚过成年礼不久,但她对大局的考虑,却只会比这更为周全。 沃克默默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自己效忠的对象从来只有大姐头一人。 “雷利乌斯·维塔利斯,这只南方的老狐狸……”他念念有词道,“您是他的外孙,理应比我更清楚他会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或许吧。”亚德里安转过身,语中隐隐透着不耐,“如果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呢?” 沃克看向远处的堡垒,毫不掩饰地嗤笑了一声。 “那么我会告诉您,眼下这局面正合他心意。大军云集他的领地,王室更是有求于他!这些年他最遗憾的,就是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孙辈,去求娶奥莉维亚,把这份忠诚用金线彻底绣死在王座上。” “恐怕我要让他接着遗憾下去。”亚德里安低声道。 “您又不用真的答应什么,只是先摆摆样子。”沃克耸了耸肩,“洛维拉塔小姐是位顶好的淑女,年轻,美貌,落落大方……最难得的是,一点儿也不像她那位祖父一样油滑。再说了,您不是一向擅长这些吗?” 亚德里安蹙起了眉毛,似乎不满意这个提案。 此次出征,他动用了多年积攒的人脉,在长桌前力排众议,甚至与奥莉维亚的部下暂结同盟。尽管获得了部分支持,脚下的道路却步步如踩刀刃。 jiejie沉睡于格利泽的冰冷棺椁,母亲则在王都病重垂危。而他最为信赖的心腹近臣,也已经远赴极东,去寻找古代魔法的飘渺遗迹。如今他身为摄政之君,竟连自己的婚姻都要被摆放在谈判的天平。 “军阵已经就位。”亚德里安声色转冷,“在阿瑞利亚寻回它真正的生机之前,我不会向任何人许下誓约。” 见他神情凝重,沃克不禁挑眉。 “恕我直言,摄政王殿下。若您此刻的坚持是为了至今未归的圣女大人,就更应该想办法……把这出戏唱好才对。” 金发青年闭口不言。干热的焚风呼啸而过,将他的目光向西引去。那里是荒漠的方向,也是魔法信标停滞不动的地方。 那个一度为他创造奇迹的女孩,到了乌拉斯之后仿佛被抹去了所有痕迹,就连远方传来的逸闻,也只提那荒漠匪首的妄诞行径。 荒漠上的篡夺者有了一个东方新娘,这份暧昧不明比直接的坏消息更令人焦灼。一种更为刺痛的猜想,关于那双曾只映出他倒影的眼眸是否早已转向他人,如同跗骨之蛆,在他指挥若定的外表下疯狂滋长。 “莫非你也认为传闻是真的?”他忽然开口。 “传闻只能是传闻。”骑士长望着天空说道,“在官方的说法里,王国的圣女和乌拉斯的王后,自然不会有任何干系。一切顺利的话……您会在牧月到来之前亲自确认这一消息。” “牧月太迟了。”亚德里安攥起拳头。 “哈……您还想得到什么答案呢?”沃克哂笑,“我不是穿袍子的法师,也不是笃信女神加护的神职。即便您真的有神相助……” “殿下。”侍从的通报从下方传来,“亲王请您去他的书房。” 亚德里安收敛起所有情绪,缓步走下了瞭望台。 亲王的书房极为僻静,厚实的窗帘隔绝了阳光和噪音,只留下室内缭绕的烟草余韵。 雷利乌斯亲王就坐在一张红木书桌后,他穿着深绿色的丝绒外套,手指上硕大的纹章戒指熠熠闪光。数年未见,这名年逾七十的老人依然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鹰。 “坐吧,孩子。”亲王端详着他,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军务繁忙,看到你能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你父亲……呵,若是克里特还在,想必也会十分欣慰。” “劳您挂心,外祖父。”亚德里安恭敬地倾身就座。 从幼年到少年,这位权倾一方的外祖父可从未如此亲切地称呼过他。在雷利乌斯亲王乃至诸多坎弗提旧部眼中,他的出生伴随着父亲克里特亲王的死亡,仿佛他是一个不祥的符号,一个用重要棋子换来的,不被看好的替代品。 “莱弗利亚的使者团明日便到,来的还是拉什纳皇子的人,一群只懂得以刀剑说话的蛮横之徒。”亲王啜饮了一口杯中的酒液,浓烈的烟熏味在空中散开,“谈判不会轻松。想要远征乌拉斯,后勤,粮草,通道……方方面面都需要坎弗提领倾力支持。” “这正是我来此的目的。”亚德里安顺着他的话道,“王国内忧外患,西征已是无奈之举。若说还有谁能化解这般困局,除了外祖父您,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人选。” 亲王低笑着放下了酒杯,玻璃的碰撞声短促而清脆。 “维塔利斯永远是王权最坚实的后盾,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家族内部……以及领内的封臣们,也想要看到更加稳固的承诺,以确保他们的投入物有所值,你明白吗,我的孩子?” “王室绝不会亏待忠心的盟友。”亚德里安静静地回答,“梵纳尔的港口税收,特里福德的盐铁专营,甚至等我们讨伐乌拉斯之后,从沙漠里淘出的金子……维塔利斯家族都拥有优先挑选的权利。” “不,不,孩子,你搞错了重点。”亲王摇了摇头,“坎弗提领有自己的港口和矿井,我们的作坊能源源不断地产出整片大陆追捧的美酒和瓷器,而各地的商人,也从不吝啬向我们打开钱袋。” “您的意思是,南境不缺钱粮。” “是了,南境不缺钱粮。”亲王的眉头压低了些,“亚尔达尼斯与维塔利斯的纽带历经世代,从不单单只靠金银维系。如今诺拉病重,奥莉维亚又……” 他说着,重重叹息了一声,“王国的未来系于你一身。你需要一场神圣的誓约,一个能代表坎弗提,帮你稳定南方的伴侣。维塔利斯这一代唯一的明珠,聪明,美丽,在领内深受爱戴……” 那番暗示赤裸得如同明码标价。亚德里安选择了噤声,任由沉默在书房里蔓延,直到它几乎要压弯那些名贵木材打造的桌腿,他终于缓缓开口。 “外祖父的深远考量总是令人敬佩。用誓约铸造纽带,凝聚人心……的确是王国长治久安的基石。”他停顿片刻,语气渐沉,“可惜三个月前,王都复苏的树脉被付之一炬,坎弗提的支脉亦如我一路所见,早已凋零枯萎。” 亲王听出了言外之意。他直起了身,双眼目光如炬。 “在你动身之前,内阁不是声称,生命圣水的储备尚可支撑王脉复苏,乃至分润南境诸郡么?” “生命圣水终会耗尽,”金发青年抬起头,脸上笑容依旧,“而创造圣水的圣女,却至今身陷敌手。若无法将她迎回……一切繁衍与传承都无从谈起,您说对吗?” 几番暗藏机锋的试探后,亚德里安走出书房。厚重的门扉在他身后沉声合拢,将亲王处心积虑的谋划隔绝在内。 他该庆幸,这位老jian巨猾的外祖父尚未因他的迂回推诿而当场翻脸。那些名目繁多的利益交换,早就被他许诺给了太多人。 如今他债台高筑,仍坐在赌桌前不断加码,仿佛只要赌局继续,崩盘的一刻就不会到来。 廊下空气微凉,楼阁如墓室般静谧。亚德里安刚走下两级石阶,一个身影便从廊柱的阴影中悄然现身。 洛维拉塔·维塔利斯。她穿着利落的骑装,蜜色的皮肤生机勃勃。作为雷利乌斯亲王最宠爱的侄孙女,此刻,她本人就是亲王手中最耀眼的那枚筹码。 “洛维拉塔小姐。” 亚德里安颔首致意。 上一回与她交谈是什么时候?年复一年的栽种日庆典早已随着枯竭的树脉褪去色彩。记忆中,这名远方的堂亲总像条尾巴一样跟紧了奥莉维亚,以至于他从未在其视野里占据过任何位置。 “殿下,”洛维拉塔关切地向前一步,“听说莱弗利亚的使者就快到了?” “使者明日午后抵达。” 见他无动于衷,洛维拉塔的脸色有些焦急起来:“祖父大人他……习惯于用古老的尺规丈量一切。但请您相信,并不是所有维塔利斯都只懂得一种语言。” 然而亚德里安只是平静地望着她,蔚蓝的双眸凛如寒冰。 “理智的园丁不会期待在蓟丛里采摘到无花果。”他低叹,“你希望我听到什么呢,洛维拉塔小姐?” 直截的反问让洛维拉塔微微一怔。 “请您不要在意祖父那些关于联姻的说辞。”她深深吸气,口吻更加郑重,“我来找您,只想说明一件事——无论祖父有何打算,我都会尽力说服他,为您的军队开放通道,提供坎弗提所能调集的全部粮草和辅助援兵。” 这件承诺非同小可。亚德里安眯起了眼,他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忠诚,尤其是在这片属于维塔利斯的领地。 “一份慷慨的厚礼,洛维拉塔小姐。”他缓慢地牵起嘴角,再度占据话语的主导,“那么,现在,请给我一个接受这份厚礼的理由。我们之间的交情,似乎还不值得你做出这样的决定。” 洛维拉塔脸上不由地泛出了一抹红晕。 “……为了堂姐,殿下。您知道……我属意的是……” 这名一向口齿伶俐的维塔利斯垂下头,声音低如耳语。 “只要大军能够顺利讨伐乌拉斯,寻回圣女,治愈奥莉维亚堂姐……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说服祖父大人——这就是我唯一的条件。”